第192章 番外六十五·钩弋夫人传（二）·尧母

　　钩弋夫人死了，她的儿子刘弗陵当了皇帝，是为汉昭帝。汉昭帝年纪小，霍光辅政。钩弋夫人的魂在阴间，看着儿子当皇帝，笑了。“弗陵，你当皇帝了。娘高兴。”但她看不到了。她死了。死了就看不见了。看不见了，就想了。想了，就难受了。难受了，就哭了。哭了，又笑了。笑了一会儿，又哭了。反反复复，折腾了好几年。

　　汉武帝杀了钩弋夫人，他后悔过吗？史书上没说。但有一个细节：他临死之前，让人把钩弋夫人的墓修了修，加了封土，立了碑。碑上刻着“钩弋夫人”四个字，没写她是皇帝的母亲。她是皇帝的母亲，但他不认。他认了，就是承认自己杀了皇帝的母亲。不好听。不认，也不好听。杀都杀了，认不认都一样。

　　汉昭帝追封钩弋夫人为皇太后，把她埋在汉武帝的茂陵旁边。她的墓比汉武帝的墓矮一点，小一点，但很结实。墓碑上刻着“皇太后赵”四个字，没写“钩弋”。钩弋是汉武帝叫的，他不叫了。他死了，叫不叫都一样。

　　钩弋夫人的魂在阴间飘着。她去找汉武帝。汉武帝在天上，看着她。“你来了？”钩弋夫人说：“陛下，臣妾来了。”汉武帝说：“你来找朕干什么？”钩弋夫人说：“来告诉陛下，弗陵当皇帝了。”汉武帝说：“朕知道。”钩弋夫人说：“陛下的眼光不错，弗陵是个好皇帝。”汉武帝说：“朕的儿子，都是好皇帝。”钩弋夫人说：“陛下，您说得对。您的儿子，都是好皇帝。但臣妾的儿子，最好。”汉武帝笑了。“你这个人，跟活着的时候一样，倔。”钩弋夫人说：“陛下，臣妾不是倔。臣妾是说事实。事实，不用倔。”汉武帝说：“下辈子，你还生儿子吗？”钩弋夫人说：“生。但下辈子，臣妾不生在帝王家。生个普通人。普通人，儿子当不了皇帝。当不了皇帝，就不会被杀。”汉武帝说：“你说得对。当不了皇帝，就不会被杀。”钩弋夫人说：“陛下，下辈子您也别当皇帝了。当个普通人。普通人，不用。不，就不亏心。”汉武帝说：“朕不亏心。”钩弋夫人说：“陛下，您不亏心，臣妾亏心。臣妾的儿子当了皇帝，臣妾看不到。看不到，亏心。”汉武帝低下头。“是朕不好。”钩弋夫人说：“陛下，您没有不好。您是皇帝。皇帝，得为天下着想。臣妾的儿子当了皇帝，天下太平。太平了，臣妾死也值。”汉武帝抬起头，看着她。“你不恨朕？”钩弋夫人说：“不恨。恨也没用。”她转身走了。这次，她走的很慢，一步一步，像在丈量阴间的路。路很长，看不到尽头。她走了一会儿，停下来，回过头。“陛下，您保重。”汉武帝说：“你也是。”她走了，背影消失在雾里。

　　（番外六十五·钩弋夫人传·之二完）